申请季结束后,我陷入了极为深重的迷茫。申请季是一个很神奇的概念,它与高考、考研之类的考试有着很大分别。考试是有着极为确切的,标识“结束”的时点的。高考结束就意味着高中结束,一个人生阶段的告一段落,一段时光的休止符,以及一箱记忆的尘封。而申请季正如它的名字,只是四时流转中短短的一个季度罢了。这个充满了不安、焦灼、失望与遗憾的季度捱过去了,就该缓步迈向春天了。
理应如此,或者在想象里理应如此。
但是,且不谈我即将面对的是否春天——春天并不是在一瞬间就降临的。申请季结束拿到 offer 并不意味着本科就此结束,更不能像高考结束那样打个响铃昭告天下此后我的人生前路开阔春风得意。在从一个季节更迭向另一个季节的时候,会有一段极为暧昧的、无法被定义为哪个季节的时期。它时而阳光明媚时而阴雨绵绵时而雷声大作,气温在三开头的十位数与个位数之间横跳。昨日还高声欢唱的鸟儿今日便可不见踪影,半分钟前还晴空万里的湛蓝苍穹下一秒就会从天底掀起一团乌云。非冬非春,不知做何是好。
而申请季结束后的我就恰好处在这样一个,如同被滞留于闷热、潮湿、黏稠的空气中,未能向着春天走去的时期里。我的身前、身后,全是大雾。不管我如何走都走不出,更不知该往哪走。
就好像雷光夏的那首《海上花》唱给人的感觉。
凝结的时间
流动的语言
黑色的雾里
有隐约的光
可是透过你的双眼
会看不清世界
花朵的凋萎
在瞬间
这种状态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水平,但我又不知道该如何走出这样的状态。我尝试着把这种暧昧不清的状态描述给 Gemini 老师,它给的建议不能说南辕北辙也只能说缘木求鱼。我甚至动过去找个心理咨询师问一问的念头,但一方面是因为我太懒了,另一方面我想我大概率没法对着一个陌生人描述明白我的状况。更何况这种咨询从预约到熟稔动辄一两个月,那会儿我都毕业回杭州了,谁还顾得上什么咨询不咨询的事呢。
但我还是想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一种感觉,以及怎么解决它。我缺了什么呢?究竟是什么才让我觉得我没在活着呢?心底里隐隐约约是有一个答案的——我身处日本的时候是无须顾虑未来的,而我现在正不可避免地迈向未来。
这样断言恐怕有点以偏概全,但心境大概大差不差。我在日本的时候仿佛人生就只剩下了四个月般,不必考虑学业与学业之后的事,不必考虑此前与此后的生活,于是我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活在了那四个月里。究竟有多彻底,那显然不是文字可及的部分。但假如你再清楚不过你身患绝症,医生给你留下的时间唯有四个月而已,那么在所有的难以置信、绝望与歇斯底里之后,你会觉得总有些事情要趁着这四个月做完。
但回到中国后,接连向我抛来的问题便是毕业之后的去处,甚至毕业的毕业之后的去处。我不是一个擅长考虑未来的人,更不是一个擅长规划未来的人。但总之因为抛不下的什么,我总归还是随大流踏上了申研的道路,仿佛这条路是我唯一能走也注定要走的路。
可是,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未来抱有期待的呢?又是什么时候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无所谓的呢?把什么都归咎于自己的年岁渐长尽管客观上可能正确,但就像是计量经济学第一课就提醒过的,相关性并不等于因果性。我那曾笃信着光明的未来在某一刻蒙上了尘埃,就像是从夜晚走向下一个夜晚,从冬季走向下一个冬季。我究竟是缺失了什么,才会对一切都感到习以为常?世界为什么不再感动我?我失去的是五感之外的第六感,抑或解读五感本身的能力?
不论答案,我大概是很不喜欢这样的状态的。
我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浑浑噩噩地过着我本科仅余的、最后一个月。不止一次地我在正午醒来,带着笔记本下到下园坐进星巴克点一杯大杯少冰的冰摇红梅黑加仑,然后一边写着无谓的文字一边看着落地窗外的深圳越来越像夏天。
某一天我突然发觉处在这样的生活之下时,就好似有一片一立方米的真空罩在我的头上。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感受不到氧气泵入我的躯体,咀嚼在嘴里的食物没有味道。我突然发现,校园外偌大的城市我视若无睹,大四下无所事事的充裕时间我拒之千里,硬是要将自己的步伐限制在三点一线上。那纯粹是在给自己判软禁。
而我的耳机里明明一直有歌在响。
大概是在对 2021 年回顾总结的文章里我写我有个听歌的阶段交替,如果一段时间是新歌收录期,那么后一段就会是老歌循环期。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我听新歌越来越少了。2026 一整个上半年我几乎没有收藏什么新歌,整天翻来覆去听的无非几首纯音,从「久遠」到「羽」再到「海の影」。我太喜欢这些歌了,以至于我没有什么动力去找寻新歌听,我的脚步就这么停在原地动不了了。
所以必须得是“行歌”才行。
我在抵达日本之后去办了一张 Softbank 的 SIM 卡,每个月 20G 流量,本以为我不刷视频应该够用。但后来发现我的流量开销大头在于每天通勤路上的网易云,于是我缓存了 100 首歌每天上下学就只听这些。第一首来到日本之后收藏的便是 Eight 的「四ツ谷さんによろしく」,失真的电吉他正好能把我与通勤路上人挤人的电车车厢里的其他人隔开。后来在巡礼路上觉得应该把 MyGO 的歌全部听一遍,于是听完后歌单里多出了「回層浮」「処救生」和「歌いましょう鳴らしましょう」。从宿舍走去最近的电车站快有一公里,路上听一部公路片游戏《少女布丁旅情》的主题曲「二人だけの物語」正好。去看完 GBC 与 She is Legend 对邦演唱会之后,从有明坐临海线转京叶线的电车上就收藏了「白の呪文」。过了两周我飞往长崎周游九州,一路上单曲循环的是「雨桜」,至今已经听了 388 次。后来去广岛山阳一带我耳机里放着「息吹」,在六月末的烈阳中穿林而过。凌晨两点下楼去便利店买吃的时听的歌从「独白」变成「夜光灯」,而七月末走在舞鹤的巷子里就轮换「桜の社」与「路地裏ユニバース」。
总有什么不同的歌在路上,这就是我对“行歌”的定义。一成不变的歌不行,千篇一律的路也不行。必须要是恰当的、能催生起步子的歌,也必须要是有余地去走的路。从宿舍到站台,从站台到星巴克,哪能称得上路呢,纯属人力传送带罢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活在过去的人。怀旧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了,我对未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而宁愿无数次地清除记忆,返回某段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至今为止在这个世界上我发现拥有那样力量的,那样将我短暂地带回某个过去的瞬间的力量的,惟有歌。只要属于那段时光的歌声响起,尽管朦胧、模糊、脆弱,好似我只要呼吸得重一点点它就会离我而去,我终究还是回得去,哪怕只有短短一首歌的时间。
而这样神奇的能力的代价,正是我在路途上拾起的一首又一首行歌,与一点又一点磨损的我自己。就好似我从自己身上磨出几笔墨,标点在我的来路上。换来几首根植于我神经中作路标的歌,让我知道我从何而来。
所以是时候从一成不变的「久遠」中醒来了,我对自己如此说。
后来我确实迎来了毕业,而毕业典礼也确实像那么回事,至少作为结束的仪式感还不错。后来我确实回到了杭州,只是多在故乡呆了几日,又去上海和深圳各呆了几日。后来我去读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想给之前这样的状态定个性,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觉得正应如此。
追问生命的意义并无教益。人必须让自己沉浸在生活的洪流之中,让疑问随水流逝。
然后我带着缓存的那 100 首歌乘上了飞往赫尔辛基的航班。
时至今日我依然在听那些歌吗?不尽然。无论乐意还是不乐意,人总是要被时间推着向前走的。我知道如果我太过依赖它们、听得太多,那本属于它们的那段时光就会愈来愈透明,转而染上此刻的痕迹。但那些歌的痕迹并没有从我身上抹去。它们构成了一张地图,在每一次我意图寻访过往时为我标点道路。我始终坚信人是由它的过往组成的,对我来说甚至还有些不同。不是我在携带着它们往前走,而是它们使我有能力往前走,因为每当我想回头看的时候我都知道有这张地图在,就算时间将我一寸寸推离我深爱的过往,我仍有迹可循。
而为了让那些吉光片羽在恰当的时刻仍然有承载我投向过去的怀念的能力,也为了让无数个往后的我能够定位到此时我所处的坐标——
我必须找到那首属于此刻的行歌才行。